2006年06月01日05:16 　 华夏时报 　

    5月29日晚，亢伟志手举市公安局法医检验鉴定中心出具的伤残评定书一脸无奈，他不知道法院裁定其无效后，可以治疗他在车祸中受伤的大腿的赔偿金何时才能拿到。
    儿子出车祸后，亢桂增就经常给他测量腿长，伤腿比正常腿短2厘米的现状让这位父亲心急如焚
    亢伟志做医疗鉴定的一部分收费清单，是由北京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出具的。
    核心提示
    北京市公安局法医检验鉴定中心出具的交通伤残评定书，不被房山区人民法院认定，理由是这家隶属于北京市公安局的法医鉴定中心没有鉴定资质。
这个结论大多数老百姓都不敢相信。然而，这的确是真的。
据调查，该法医鉴定中心每天的社会业务量巨大，各地交通支队源源不断地向该中心“介绍”业务。而此前，全国人大常委会和公安部均发文要求，侦查机关鉴定机构不得承接社会司法鉴定业务。
市公安局法医检验鉴定中心为什么敢与“法”与“规”对抗？背后是否牵涉到利益问题？本报记者历经数日调查，试图揭开其中真相。
事件
    少年遭车祸伤残评定被判无效
    5月29日，刚满16岁的亢伟志坐在炕边的沙发上，手握着圆珠笔，一笔一画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大字：我想读书。在写每个字前，他都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写完字时，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水，而手还在轻微抖动。
一场车祸致少年脑干受损
    “现在写四个字所花的时间，在出事前，我估计能写四十个字。”亢伟志说话很慢，一字一顿。10个月以前的一场车祸，使他脑干受伤，右手不能正常活动，连握笔写字也不停地颤抖。“我想读书，但我爸爸告诉我，我现在这个样子还上不了学。”亢伟志低下头，手搭在腿上，显得很沮丧。
    亢伟志说，他被车撞倒后，右腿骨骺骨折，并昏迷了一个多月，苏醒后，说话迟钝，记忆力大减，医院诊断发现是脑干受损。亢伟志褪下长裤，右腿膝关节因骨骺骨折明显肿大，右腿有些弯曲。“很疼，无法正常行走。”亢伟志说。
等赔偿金治病一直无果
    亢伟志的父亲亢桂增说，医生说大脑会慢慢康复，但腿必须动手术，而手术需要3万元，他现在几乎身无分文。“现在最要紧的是从肇事司机那拿到赔偿金给儿子动手术，否则儿子的病情会越来越重。但我们到法院起诉时，法院一审却认为北京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出具的伤残评定书无效，导致我们拿不到赔偿金。”亢桂增愁眉紧锁。
    伤残评定书被裁定无效
    亢桂增说，5月25日，房山区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亢伟志被农用车撞伤赔偿案。原告亢伟志向被告李建合索要医疗费、残疾补偿金等15万余元赔偿。
    在答辩阶段，被告代理人向法庭提出抗辩理由称，原告索要赔偿最重要的依据，是北京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所做的伤残评定书，但据她调查，该鉴定中心没有鉴定资质，因此该伤残评定书是无效的。
    “堂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做的伤残鉴定怎么会无效呢？”面对记者，亢桂增这位河北省高碑店市的农民一脸茫然。他回忆说，当他听到法院法官裁定“伤残评定书无效、北京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无资质”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鉴定中心被认定无资质
    亢桂增回忆说，那一天法官随后询问原告代理人，你认为鉴定评定书有效没效？原告代理人回答，法院认为有效就有效，法院认为无效就无效。对此，法官表示，根据被告的答辩，以及法院的调查，发现北京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不具备鉴定资质，因此认为原告提供的法医鉴定中心的伤残鉴定无效，法院不予采信。
    原告代理人表示，根据有关法律规定，没有伤残评定，就没有索赔的依据，因此向法庭提出，将重新申请做鉴定。
    “怎么国家机关做的鉴定还有假？对于我们老百姓来说，谁也不会相信。”亢桂增多次重复了这一观点。
    庭审结束后，亢桂增拨打了110，电话后来被转到投诉部门。工作人员在听明情况后，表示将了解情况，然后再跟亢桂增联系。但亢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交通支队称去鉴定中心是“惯例”
    5月26日，就在房山区人民法院一审后的第二天，亢桂增来到北京市交管局房山交通支队。亢称当初是支队事故科民警朱某和康某让他找北京市公安局法医检验鉴定中心做伤残鉴定的，后来领取伤残评定书也是在支队。亢桂增很想知道“北京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无资质”的裁定是否与事实相符。
  “有无资质我们不清楚”
    然而，亢桂增没有找到朱某与康某，一位解姓民警接待了他。在听明亢的陈述后，解警官表示，辖区内发生交通事故，检验鉴定都是委托给北京市公安局法医检验鉴定中心。“按理说鉴定中心不会没有鉴定资质。但如果法院不认可它的鉴定结果，那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不过，解警官同时表示，法院认为鉴定中心没有鉴定资质，也得说出个理由来。“他们说没有资质就没有吗？”
“系统内的鉴定都去那儿”
    亢桂增希望交通支队能够向法院提供一份材料，以证明伤残评定书有效，但解警官称交通队只负责委托鉴定。解警官同时表示，支队不能肯定鉴定中心是否有鉴定资质，但支队一直是委托该鉴定中心进行鉴定，“公安系统内的鉴定都去那儿”。
   “第一次听说鉴定无效”
   “家属提出申请，我们就为你开具委托，我们只是按程序办事。”解警官还很肯定地说，以往当事人委托做的鉴定，90%以上都进入诉讼程序，被法院认为无效，他这是第一次听说。
    当亢桂增提出支队转交的伤残评定书为副本，而副本上的鉴定中心公章不清晰问题时，解警官表示，如果需要，支队愿意配合补一份公章清晰的鉴定结果。
最后，解警官建议家属向主审法官询问法院认为该鉴定中心没有鉴定资质的根据。
    探究2
    法院依法调查鉴定中心不能提供证明
5月25日上午，亢桂增来到房山区人民法院，希望面见主审法官宋兆祥，宋法官的同事隗法官接待了他。
    隗法官表示，到目前为止，法院方面还没有收到任何单位出具的、能表明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具有鉴定资质的证明。如果当事人对法院关于“鉴定中心没有资质”的认定有异议，可以去收集相应证据，提供给法院。
    隗法官表示，此前法院曾专门派工作人员前往位于清河的市公安局法医检验鉴定中心调查，要求鉴定中心出示其资质证明，但中心不能提供。
    没有提供资质证明是否就能说明其没有资质？对此，隗法官5月30日委托该院民三庭副庭长白法官作出回应。白法官表示，法院工作人员依照法定程序前往调查，但对方没有提供有关材料证明其具有资质；最高法公示的具有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名单中也没有该中心。因此，法院可以认定该中心没有鉴定资质。
    探究3
    鉴定中心说市公安局就是“执照”
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到底有没有资质？亢桂增决定亲赴清河调查。对于法院对鉴定中心资质的否定，该鉴定中心一位张姓警官称他感到“非常可笑”。他说，不仅公安系统的鉴定都委托他们来做，法院也有委托他们来做鉴定的，像海淀、平谷、顺义等区法院甚至外地的法院，“今天上午还有特意委托我们来做鉴定的”。张警官说。
    但张警官表示，法院的裁定鉴定中心无权干涉。对于亢桂增希望鉴定中心出具证明，以便提供给法院的请求，张警官称没法帮忙。
    在向领导请示之后，张警官又表示，该鉴定中心属于市公安局内部机构，作出鉴定结果是行使权力，不用出具资质证明，它不同于社会上一般的鉴定机构。“公安机关怎么能没有资质呢，公安局就是我们的‘执照’。如果没有资质，怎么会有那么多单位委托我们做鉴定？没有资质是不可能的，我们在司法局有备案。”
    现状
    农民家庭无钱再去做伤残鉴定
    在一无所获后，亢桂增陷入了绝望。“家里现在实在凑不出钱去做伤残鉴定了。”5月29日，在河北高碑店市方官镇北衣巾村的简陋的家里，亢桂增坐在记者面前，使劲地抽着烟，不时地叹气。
    亢桂增今年54岁，有三个小孩，亢伟志最小。在亢伟志三岁时，亢伟志的妈妈因生病无钱医治而自杀身亡，三个孩子靠亢桂增种地和在外做点泥瓦工抚养大。
    去年暑假，上初二的亢伟志与刚参加完高考的哥哥到房山打工。8月4日，哥俩在准备坐车回家途中遭遇车祸，亢伟志昏迷，在医院治疗一个多月后才苏醒。
亢桂增说，他经历了很多苦难，这一次车祸对他的打击尤其残酷，他感觉乌云罩顶，自己几乎难以支撑。
    “爸爸拉扯我们这么多年非常艰难，刚刚长大我却碰到这种事。”亢伟志说，他在医院住院花了3万多元，钱几乎都是借的，爸爸求遍了所有亲戚，都快下跪求人了。
    “因为没有钱，他病情刚刚稳定，还不能自己坐起来，就被我们背回家了，没办法。”亢桂增说，因为亢伟志出车祸，刚参加完高考的大儿子就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在照顾弟弟能自行起身站立后，就到门头沟建筑工地去当小工了。而二女儿也休学，在一个服装厂打工。
    亢桂增说，二女儿一个月工资四五百块钱，因为家里没钱到公安局鉴定中心去做鉴定，她向老板提前支了2000元。
   “我家现在可说是弹尽粮绝了，真的没钱再做鉴定了。”因脑干受损导致说话不连贯的亢伟志，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最想尽快拿到赔偿给他动手术，否则腿可能落下永久残疾。”亢桂增说，现在亢伟志伤腿的长度与正常腿相差约有两厘米，这让他忧心如焚。
    但离开亢家前，亢伟志说，如果拿到赔偿款，最希望的是给爸爸看眼睛。“我出事后，他经常哭，白内障更严重了。”亢桂增说，儿子很懂事，越是这样说，他越难受，只能夜里偷偷掉眼泪。
    结果
    交通支队主动给农民家庭退还鉴定费
    就在亢桂增陷入困境之时，5月30日上午，房山交通支队事故科科长左贵通知他去交通支队一趟。亢桂增立即赶过去，结果大大出乎亢的意料。
    左科长说，在发生交通事故纠纷后，当事人如果要做伤残鉴定，房山交通支队都会委托给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多年来一直是这样。“出现像这样(法院认定该评定书无效)的情况，是我头一次见到，我敢保证错误不是出在我们这里。”
    左科长说，亢桂增向110投诉此事后，他就将此事向上级单位进行了汇报，并到房山区人民法院进行沟通。左称，现在法院不认可有关鉴定结果，要求到另外的鉴定机构重新鉴定，为了不影响亢的索赔，“我们站在亢桂增的角度考虑，先把在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所收的鉴定费退给你，给你减轻一点负担”。
    亢桂增提出，除了退鉴定费之外，还应考虑交通费、误工费，以及因无效鉴定导致索赔滞后、治疗延误等损失。“因为孩子受伤，每次鉴定时都得打车，仅车费就有两百多块。”对此，左科长不予支持，称只能按照当时鉴定收费发票退钱。“如果说其他的，那我们只有等法医鉴定中心去争取资质后再来谈。”
    既然鉴定中心没有资质，支队为何还委托其做鉴定？对此，左科长强调，委托给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是延续历史的老做法，北京十八个区县交通事故伤残评定都去那儿，法院不认可其鉴定结果他是头一次遇到。“公安交管局会向上级打报告协调此事。”
    最新进展
    昨晚，亢伟志的父亲亢桂增告诉记者，他将于两日内到一家具有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给孩子做伤残鉴定，以便使索赔诉讼得以继续。“孩子病情已经延误很久了，再不去做手术，后果不堪设想。”亢桂增希望早日拿到赔偿金，送孩子去医院手术治疗。
    相关追访
    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被指钻缝谋利
    业内人士指鉴定中心没资质不是秘密
    “虽然绝大多数老百姓都不相信公安局的法医鉴定中心竟然没有资质，但确实是这样的。对于我们这些经常代理交通纠纷案的律师，这不是秘密。”昨天，北京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律师说，因为这个秘密的受益方是公安机关，在当今社会，公安机关有着特殊地位，所以业内人士都比较遵守这个行业的“潜规则”    而不揭穿。
    为什么这次被揭开？据这位律师介绍，揭开这层“疮疤”的主要人物是亢伟志案中被告的代理律师，据他了解该律师是一名在河北执业的年轻女律师。“可能是因为年轻气盛，但更可能是不在北京执业而无所顾忌。”他分析说。
记者昨天多方联系试图采访这位河北年轻女律师，但没有成功。
律师认为法医鉴定中心钻缝谋利
既然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出具的伤残评定书没有法律效力，为何还有市场？对些，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律师表示，问题很复杂，但简言之，就是公安机关在钻缝谋利。
    据介绍，2005年2月28日，第十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十四次会议通过《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该决定自2005年10月1日起施行。《决定》第七条规定，侦查机关根据侦查工作的需要设立的鉴定机构，不得面向社会接受委托从事司法鉴定业务。
    2005年12月29日，公安部出台《公安机关鉴定机构登记管理办法》和《公安机关鉴定人登记管理办法》，两个《办法》自2006年3月1日起施行。公安部要求公安机关的鉴定机构及其鉴定人不得面向社会提供鉴定服务。
    “这是个分水岭。”这位律师表示，在此之前，公安机关所属鉴定机构是可以面向社会接受委托进行司法鉴定业务，而审判机关也认可有关鉴定结论。
他指出，即使在全国人大常委会和公安部出台有关决定和办法后，在有关交通事故赔偿案中，如果当事双方不提出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无鉴定资质问题，被告在认可原告提出的证据的情况下，法院不持疑异，可以认为是有效证据。如果对方提出抗辩，抗辩理由成立的，法院予以采信。也就是说，法院将不认可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的伤残评定书。“正是因为有这个大背景，所以才会有北京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目前仍接受社会委托，开展用于民事赔偿的伤残鉴定业务以谋利。”
    “从严格意义上讲，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这种行为是违法的，出现这种情况，最重要的是缺乏监督。”这位律师说。 法医鉴定中心两小时就有9人做鉴定。
    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冒违法风险，到底能谋多少利？昨天下午，记者来到位于清河的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该急诊抢救中心负责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承揽的司法鉴定中的医学鉴定部分。
    记者在急诊抢救中心的大厅里看到，大厅专门设立了“交通事故法医鉴定中心”。在从13点30分至15点30分的两个小时内，记者调查发现，先后有来自昌平、平谷、朝阳、海淀、张家口等地的9人前来做医学鉴定。
    一对来自平谷的夫妇称，平谷交通支队介绍他们到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在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拍了伤患处的照片、复制了病历与住院时的X光片等，交纳了200多元。之后，他们被安排到急救中心做检查，检查项目包括CT扫描、核磁共振等，为此他们花费了2000多元检查费，另外还交纳了300元的“法医会诊”费。
记者当天以咨询法律为由，走进位于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附近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希望了解该鉴定中心的业务量。一位名叫邱迪(化名)的律师向记者表示，具体的业务量没有统计，但粗略估计每年到该鉴定中心做民事鉴定的应该有“几千人“。至于鉴定费用，这位律师表示，不同的伤残情况鉴定费用不相同。
    记者昨天拿到亢伟志的鉴定费用明细，这份以急诊列支的收费清单上有CR右股骨干正侧位288.10元、CR左股骨干正位186.10元、法医会诊300元、曝光3元、体感诱发电位50元、头颅CT(平扫)298.20元、膝关节CT428元等七项费用，总费用为1600余元。另外一份收据凭证显示，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还向亢伟志收取了112元的“伤检照相费”。
    “每个鉴定案例平均收费在1500到2000元，一年有数千这样的案例，这样算来，这笔钱是相当可观的。”一位知情人士说。
        
       本报记者陈锋 实习生何婷婷/文 陈锋/摄影